俄罗斯人决定忘记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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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普京签署了再次延长俄罗斯养老金冻结期限的总统令。截至目前,这一冻结期已经被延长到了2023年底。

所谓“冻结”,就是扣留全俄个人缴纳的养老保险部分,暂不转入养老基金池,转而补贴国家财政。该政策在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以临时应急措施之名出台,而后经历多次延期,如今又要延至2023年,“应急”应了十年。

两天后,全俄民调机构发布了俄罗斯人对于养老金态度的最新调查,其中仍对国家养老金抱有期待的受访者仅有43%,与此同时,却有40%的人表示已经决定“忘记还交过养老金”,准备靠自己努力工作、好好攒钱来应对晚年,还有另一部分人断然决定放弃退休,比例同样是40%。当然,给出如此回答的受访者主要来自年轻人群体。

来自莫斯科的安德烈在听说这一数据的时候给出了十分相似的反应。他表示,他身边压根没有人曾经指望过国家真能发养老金,起码比例远远不止40%。“如果未来拿不到养老金,我们会很惊喜的,如果只是得不到养老金而没有遭遇其他麻烦的话。”他无疑属于相信自己工作能力而非国家信誉的那群人——刚满25岁,毕业于莫斯科著名财经院校。

但不是所有俄罗斯人都有资格这样“佛系”。

一、选举日看什么?

俄罗斯人并非不关心养老金。事实上,养老金问题是近年来俄罗斯舆论中受到持续关注的重大热点,热度甚至超过了与乌克兰的地区战争或同欧洲之间的制裁战。

过去五年里,相关消息几乎以小时为单位持续更新。乌拉尔地方媒体URA于2015年1月23日在网站上创建了一个名叫“俄罗斯养老金改革”的系列专题,迄今已有1396篇报道,最近一次更新发生在四天前。

持续更新的数千篇报道其实只讲述了一个简短而悲伤的故事:养老金系统面临崩溃已成事实,然而激烈讨论持续至今,始终没有找到出路。

和其他面临着相似困境的国家一样,俄罗斯养老金问题根源在于越来越少的劳动力和持续增长的养老金领取人口,以及养老金系统寅吃卯粮用当代年轻人缴纳的钱充当上一代人养老金的基础设计,导致现金流耗尽。

按照现行方案,目前正在工作的每一个俄罗斯人要将每月工资收入的6%作为养老基金上缴,政府同时使用这一资金池向已满退休年龄的公民发放养老金。从2020年到2035年,俄男性退休金领取年龄将逐步上调至65岁,女性则将从2028年起至2034年逐步上调至63岁。

而养老金金额相对较低,多年来一直是民众不满情绪的来源之一。2020年,全俄人均最低生活支出为10609卢布,法定最低工资为12130卢布,可养老金发放的最低金额仅为9311卢布。

即便如此,俄罗斯养老基金池仍是入不敷出,每年近40%的偿付额要依靠国家财政进行周转。按照目前专家最乐观的测算,要获得现金流相对健康、收支开始平衡的养老金系统,俄罗斯至少还需要25年。眼下的养老金领取者等不到这一天了,而更年轻的劳动者没有人相信这种预测——在年轻人圈子里更流行的一种预测是:养老金系统也等不到那天了,它可能会在十年后彻底破产。

过去几年,俄罗斯国家杜马和政府官员几乎每个月都能推出一版针对养老金的新修补方案,内容从提高退休年龄、用是否仍有劳动力区分发放标准、按性别制订不同发放规则,一直到更新支付和登记方式……从小修小补,到大刀阔斧,这些改革方案的最大共通点就是它们几乎每一次都能在舆论中引起一片骂声,而频繁的修改和提议后,不少措施陷入鬼打墙式死循环,问题却留在原地。

提高退休年龄这一意在“节流”的重磅改革也是最近几年俄罗斯最大一场政治危机的导火索。其引发的民间抗议虽在压制、拖延和妥协后逐渐平息,但至今余波未尽:11月20日,曾被认为是由克宫孵化的在野党“公正俄罗斯党”主席米罗诺夫仍在重申,现行养老金系统不但已经破产,而且正在“吃人”。

● 谢尔盖·米罗诺夫 / 克宫官网

也是11月,俄罗斯总理米舒斯金公布了最新一版主要改革构想:重启作为国家养老金补充内容的商业保险金融公司服务,并且过程很有可能并不需要经由个人同意。上一次启动同样的改革思路是在2002年,并在2013年升级为强制措施,然后随着2014年的养老金截流政策而不了了之。对于这个已经没法算新的“新改革”,更多人的直接反应是一个带着阴谋论意味的猜想:是不是再过几年将干脆停止国家养老金发放?

二、损不足以奉不足

正是在这样毫无转圜余地的逼仄现实之上,养老基金还成了国家财政能够调动的“补充基金”。

按照目前的测算,2023年继续截流的养老金个人缴纳部分,在总体上将为国家节省6693亿卢布预算,这与2014年启动截流政策时的逻辑如出一辙。只是经历了过去几年的持续“救急”,俄罗斯政府预想中来自经济反弹的财政转机始终没有来临。恰恰相反,随着2018年元旦曾经作为养老金支持力量的国家储备基金正式宣告耗尽,而已经进入第三年的预算裁减并未真正解决财政赤字问题,留给决策者的选项反倒越来越少了。

2020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再次沉重打击了本就家底甚薄的俄罗斯经济,预计萎缩将达到4%左右。2021年的新国家预算在持续缩减的基础上,打算努力减少医疗和教育支出——这部分地是由于今年疫情爆发后医疗支出明显临时增加,但考虑到疫情其实并未过去,俄罗斯第二波疫情的强度还明显高于第一波,急于回归“常态”的预算方案看上去仍然岌岌可危。

与2014年~2016年不同的是,如今已经很难找到国家预算支出中被认为理应削减的部分——在当时,叙利亚与乌克兰两场战争中的军费成了经济学家们的众矢之的。但俄罗斯已经连续数年削减军费开支,2021年也不例外,而开源依然难上加难。在更大的变数和更急迫的社会风险面前,多年赤字的养老基金或许已经遭到放弃。

毕竟养老基金已经遭遇了长达十年的截流缺口,补上这个数额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2020年,国家杜马以及在野党派找到的可以裁撤的那部分预算,反倒是养老基金本身——“公正俄罗斯”党主席米罗诺夫在他发表的正式声明中提出,应当解散养老基金,将养老金发放工作和全部资金归还给国家预算。因为如今养老基金的管理费用高达1115.4亿卢布,这笔钱已足够支付超过50万人一年的养老金。

三、养老靠存款?

即使对于距离退休年龄尚远、既有大把时间又有工作希望的年轻人来说,情况也仍然不是那么乐观。

从2014年至今,尽管总体经济指标有涨有跌,俄人均可支配收入却已经连续七年稳定下跌。与此同时,负债率却迎来稳定增长。七年来,俄罗斯贫困人口数字同样经历了堪称可怕的增长。2003年被提出的“消灭贫困”的目标,在2018年已被调整为“至2024年将贫困人口减少一半”。到了今年,这一目标再次被修正为“至2030年将贫困人口减少一半”。

目前,越来越多的俄罗斯家庭在靠借贷生活。今年8月,俄国家统计局宣布俄罗斯人负债水平已经达到1999年以来的最高值。五年来家庭债务数额几乎翻了一番;今年第二季度的数据显示,俄平均还款额已占到人均月收入的10%以上。

同步出现爆发性增长的则是坏账率:9月,信贷机构提供的统计数字显示消费贷逾期的发生率达到了2018年以来最高点,超过三个月未还的贷款总额达到了5700亿卢布。

所有迹象都表明真的能存下钱的人少之又少,也没有人知道转折会在何处来临。

两年前,养老金改革最初引爆社会愤怒情绪的时候,有一句非常流行的口号是“我不想工作至死”。但两年后的现在,就连放弃退休持续工作也成了一个不那么可行的选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更愿意相信这些坚持不退休的上一代人是在挤压本属于他们的工作机会。URA最近一篇有关养老金改革的新闻页面下,最热留言是这样的:有工作的养老金领取者,把我的钱和我的工作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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